“这样干,还让不让别人活了?”——许声亮及其《广告创意艺术》印象
编辑: 邹菲燕来源: 经济晚报2025-04-11 12:39:03
编辑: 邹菲燕来源: 经济晚报2025-04-11 12:39:03

《广告创意艺术》作者 许声亮
“叩之以小者则小鸣,叩之以大者则大鸣”,无疑不叩不鸣。地域文化动感鲜明、魅力无穷的地方,总是书写饱满的地方,如马尔克斯写魔幻的南美,老舍写古都北平,笔者近几年书写景德镇的《瓷上中国》《景德气象》……地域文化模糊、肤浅,难让人有解读、探索兴趣的地方,总是书写苍白的地方。
广告,其实也是一种书写。书写什么?当下四五十岁的国人,对美国的最初认识,多来自“麦当劳”“可口可乐”“IBM”“波音”的广告。这一代人对燕舞电器的广告,也皆有印象,“燕舞燕舞,一曲歌来一片情”,节奏明快的舞姿,朗朗上口的伴乐,刻上了改革开放初期人们对美好生活、放飞心灵的强烈预期,也留下20世纪80年代的消费观念和广告审美方式。“燕舞”广告,无疑在中国改革开放史上具有一折醒目书签的意义。
“草色遥看近却无”,笔者历来不太看本地广告,很长的一个时期里,也少有本地广告:江西被广东货、浙江货、上海货给包围了:“康佳”电子、“长虹”彩电、“容声”冰箱、“嘉陵”摩托、“金利来”皮鞋、“波司登”羽绒服、“红豆”衬衫、“中华”牙膏、“健力宝”“娃哈哈”……在消费观念上,广告正不动声色地将我们变成一群失去故土的人。
几天前,有朋友推荐《广告创意艺术》一书,得知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,作者许声亮先后创意、制作了 180余条广告艺术片 ,并策划、制作 200余部专题与纪录片,若东林寺经声佛号起,梵音激荡鄱湖、赣江潮 ,其对象、内容、镜头,全部对准江西。他是不是打响“江西保卫战”的第一人,一时难以考证,但“几十年的职业生涯里,我马不停蹄地拍摄纪录片、专题片、广告片,写的、拍的,都是江西的人、江西的事、江西的品牌与人文风貌。”看了其中一些作品,多构架清凛壮阔,画面美得让人灵魂出窍,文本工匠般磨洗,几乎字字可发出光来。

借用一句俗话:“隔五十里看见苍蝇拉屎,出门却叫大象绊了一跤。”笔者被许声亮给着实“绊了一跤”,重翻此书,若有所思——
看其广告作品目录:荞头、皇禽酱鸭、酒糟鱼、面条、茶油、茶叶、酒类、瓜子、金银花、金水宝、苎麻服饰、水泥、涂料、瓷砖、铝材、电器……皆是寻常人家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商品,漫溢赣鄱民众笃信“一分钱一分货”“多少米加多少水”的人间烟火。许多作品,虽是五秒、十秒、十几秒的镜头,却灵猴攀枝,一下捕捉到独特而真实的生活场景——朴素、实在、温暖,令人眼热,如在上海迪斯尼乐园、纽约时代广场上,突然听见南昌话、九江话、景德镇话,让人回味不已。
许声亮,像是街头上指路的大叔,摇着一面“民本主义”的小旗,在四方来袭、乱花遮眼的消费迷津里,让消费者贴心地找到本土产品的“码头”,“码头”上堆满江西品牌的存在感和归属感。1995年至1996年,许声亮做的本土酒业品牌广告,其强度、热度,让外地酒业纷纷退避三舍,绕江西而过……
看其广告主体:昌河汽车、金水宝药业、江西电脑福利彩票、共青城鸭鸭羽绒服、煌上煌、莲塘酒业一类企业,还有超市、医院、美食城、歌城、酒店、养生温汤……呈现一个多层次、广覆盖的市场图景。从中发现,国有企业不多,大型民企也罕见,中小型民企蜂屯蚁集,多是草根起家,缺乏各种资源背景支持,像一个外形精瘦、胸膛上有肌肉紫铜般绽出的汉子,在抡锤,在拖车,在开窑,在起塔——离他们三米远,就能闻到一种躁动的、粗放的、热汗淋漓的热烘烘气息,还有几分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”般的“野心”。
同在一叶舟上,系统看下来,许声亮也不无某种焦灼,暗有某种无声呼吁。他的广告作品,“心与心撞击,情与情交融”,在创作者、广告主体、广告受众间,有着强烈的情感共鸣。
1994年春开始的赣文化讨论,标志着江西文化人开始承担起对脚下这块土地的文化责任。由此始,不论是广告片的创意,还是纪录片、专题片的策划,很大程度上,许声亮在追溯、诠释“物华天宝”“人杰地灵”——通晓到小学生都知道的这八个字,广泛到国内形形色色的展览会、招商会上,使用最频繁的八个字,并不是像早已匿迹了的全国粮票,放诸四海而皆准;这八个字的专利,板上钉钉,如假包换,属于江西。其《广告创意艺术》的核心思想,便在于好的广告,不仅是让受众记住的一句广告语,更承载文化的丰盈底蕴和历史的厚重传承。
“人杰”最突出的代表,无疑是陈寅恪先生,中国近现代最负盛名的历史学家、语言学家和思想家之一,其名言“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”,振铎之声至今响彻山海。他所属的江西德安陈氏家族,最早至唐代,如今已鱼龙漫衍、婉丽清辉于海内外。“义门陈酒”不过几十秒的广告里,许声亮用心构造——公元1026年,宋仁宗宣召当时的义门陈氏家长陈兢入朝,奉上家酿陈酒,仁宗也回赐他一梨、一鸽。陈兢把梨吃了,将鸽子抱在怀里。仁宗问此举何故。他答:“义门陈氏,永不分梨(离)。”陈兢将鸽子带回,将其捣碎,加入一缸新酿陈酒,味道更胜一筹。合门三千九百余口,皆尝其味。仁宗闻听后,大悦:“诚哉!义门也。”义门陈酒,由此奉为贡酒。并誉满全国,千古流传。后人亦赞此事为:“陈酒和鸽,满门好合;鸽和陈酒,义门长久。”
“地灵”,无疑于滕王阁了,唐初将一个白齿青眉的风华才子放在这楼阁,汉文明将一篇全幅1246个字里璀璨有40多个成语的骈赋,一气呵成于这楼阁。也不过几十秒的广告,许声亮就差没有净手焚香,神情恭谨,将一瓶“莲塘高粱”,置于这楼阁当年的一场盛宴——
伴着夕阳的余晖洒落,天边渐染成金的帷幕,赣江的宽阔在这橙黄色的光辉下波光粼粼。滕王阁矗立于此……每一砖每一瓦,被夕阳染上了一抹绚烂,整个阁楼在金色的辉煌中散发出一种超凡脱俗的气息。王勃举杯,豪饮莲塘高粱,微醺后执笔如飞,犹如起舞,狂草《滕王阁序》……
华灯初上,赣江两岸景色壮丽,当代南昌灯影里如梦如幻。滕王阁与滨江的高楼大厦相映成趣,展现出一幅古今与自然和谐共存的悠长画卷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“江西南昌莲塘酒业”的字幕缓缓出现,仿佛在向世人宣告,它将继续见证并参与这个时代的繁荣发展。
在一块枣木红色的酒糟鱼上,许声亮突出其出身——鄱阳湖野生鲜活草鱼,撩出其色泽有一种沉醉之美,再加上开盖后酒香四溢,让人不尝已醉;他渲染其意境,若慢慢地吃,潜心着意地品,那深深江湖浅浅的水声,湖上轻帆点点,水鸟扑棱,便从酒糟鱼的肉质里浸润出来!还没有完,像在一个方寸间的杯壶上画婴戏、画花鸟的大师,许声亮还没有尽兴,他捯饬出一个故事来:话说朱元璋和陈友谅在鄱阳湖边打仗日久,肉鱼好酒,吃不完,放进酒糟坛子里保存,数月后取出,不料,滋味余味隽永……许声亮对历史文化资源的开掘,不竭余力,花大量时间去做田野调研,倾听那些大樟树下老厂区里的故事,不管是一分钟以内的广告,还是十几分钟的纪录片、专题片,他总是在不动声色中唤醒观众的文化自觉,表现出作品品质里,亦是他个性里,那个最柔软又最坚硬、最平和又最热烈的部分,就是“精神气质”。
那时他还年轻,英姿骄骄,青春繁茂——做过知青。参军入伍。汽车修理工。庐山导游。爱好文学,喜欢写作,曾发表各类文学作品100余万字。大学作家班,一年里写过几个中篇。报社记者。广告中心副主任。电视台广告部主任。移动电视广告部主任……不少时段是好风景,不少岗位令同辈眼热。一般人的人生动力、经验储备及想象力,大概走到其中某个时段、某个岗位,就不再走了,只能走这么远。三十年物是人非,许声亮则一股劲儿地走下去,直到独立制片人驻足,然后如驽马恋栈,老僧看庙,守着广告艺术这一亩三分地。
但其经历的所有时段,都是磨练,若不是做过工会干事、导游,一个片子里仅制作部分,从场地、演员、服装、化妆、灯光、音效、动漫画、特技,他如何操持得井然有序,若四五个杯盖,终盖好七八个杯子;若不是当年文学青年出道,他如何灯下一稿、二稿,直至五稿、六稿,经意不经意中,可掷出如“天地之大,方寸之间”的简洁文字,或“落霞与孤鹜齐飞的绝美景致在脑海中激荡徘徊,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盛世风物在唇齿间往返流连”的排比长句。从本籍籍无名,到圈内如雷震耳,有同行戏道:“许声亮这样干,还让不让别人活了?”
所谓“命不由天皆由我”之事,只能是打打“嘴炮”。要干成干圆满一件事情,实在不易。许声亮并无“独门别技”。常态是,“只看到贼吃肉,没看见贼挨打”,只艳慕飞得有多高,难体会飞得有多苦。这三十年,他不过是一粒春季潜伏的莲子,边隐忍边积淀,慢慢穿过光阴的水面,开出粉色黄芯的荷花,自是必然。
无疑,《广告创意艺术》是一本兼具实践性和理论性的广告行业大作,本书充分展示了广告行业的复杂与美妙,显示作者的思维与才华。若你与作者有过交谈,你会感悟:任何不经过努力的才华,皆不是才华;真正的才华,是节制、自律,满怀感恩之心。籍贯是安徽的许声亮,在后记里说:“70岁,再翻看一生中最得意的作品,才发现原来我心中始终有一个绕不开的情结,那就是我爱江西!江西这块土地,我爱得深沉。它给我带来了美丽的风景、历史的痕迹、亲朋的真诚和与时俱进的朝气,我会永远记得这片土地给予我的感动和记忆。”
(胡平)
本文作者简介
胡平 ,作家,学者 。写作四十余年,有各类著作四十余种,近八百万字。关于江西本土著作有《千年沉重》《爱并恨着的土地》《第三只眼睛看江西》《瓷上中国》《景德气象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