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去,是因为怕“回不去”
编辑: 葛曼露来源: 江西宣传2026-05-09 11:41: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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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
“我怕的是,等到我们这代人老去,村里的孩子不再知道陆九渊的心学,不再触摸得到雕版上的纹理,不再有地方安放他们的乡愁与梦想。”因为这份担忧,洪志文从城市回到金溪陆坊乡旸湾村,复活青田书院,深耕乡村阅读。
2026年,洪志文入选中宣部“乡村阅读推广人”。
本期《面孔》,我们走进这位乡村文化守望者的故事。
《面孔》,时代镜像、生命姿态,寻找有意思的江西人,长期征集原创稿件。
我回去,是因为怕“回不去”

我是洪志文,很多人问我,为什么放着城里稳定生活不过,偏要回到农村做书院?
我的答案其实很简单,甚至带着一丝紧迫感:我怕再不回去,就真的回不去了。
旁人总喜欢把回归乡村渲染成一种风雅的退隐,但对我而言,这不仅是一场回归,更是一种“入世”,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。
01
故事的起点,在2019年的秋天。
奶奶过世后,我清晰地感觉到,家族的凝聚力在消散,孩子们和村庄的联结,也越来越淡了。
同时,村里的情况也不容乐观。老宅凋敝、手艺失传。雕版印刷这门老手艺,眼看就要后继无人。
更让我感到刺痛的是,村里人捧着手机沉迷碎片信息,对纸质书、对本土的历史文脉,越来越陌生。
直到看见祖宅濒临倒塌的那一刻,我彻底坐不住了。
我能为祖宅做些什么?能为旸湾村做些什么?能为金溪这片文脉深厚的土地,做些什么?

02
我不甘心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乡土文脉断了根。我一直坚信,只要有一个文化的载体在,就一定能留下读书的种子。
而这个载体,最好的形式莫过于书院。
金溪历史上曾有一座声名远播的青田书院,专为纪念南宋大儒、心学开创者陆九渊而建。早在七百多年前的元代,洪观澜就在金溪创建了青田书院。当我从清康熙年间的洪氏宗谱中确认,这位元代先祖竟与我同宗时,我明白,这并不是从零开始,而是一种跨越时空的“一脉相承”。
而我与陆九渊的缘分,自幼便已结下。小学三年级时,我就听老师讲过陆九渊的故事;初一那年,学校组织徒步拜谒陆九渊墓,路上我想起陆九渊说的“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”深感震撼,暗下决心:“未来一定要为陆九渊先生做点什么。”
于是,我做了个在旁人眼里格外“突兀”的决定:回去,把文献里的青田书院,在这片土地上“复活”。
重建青田书院,不仅是为了纪念先贤、延续“宗金溪陆学”的文脉,更是我对抗遗忘、安放乡愁的最好方式。

03
2021年元旦,易地重建的青田书院在乡亲们疑惑的目光中正式开院。
大门永远向村民敞开,精挑细选的书籍搬进藏书阁,老物件放进展示柜,阅览室、展览馆全天候免费开放。我想在这片乡土,重建“耕读传家”的生活方式。
可理想丰满,现实骨感。乡村阅读推广,从来不是盖房子、摆书本那么简单。谁来读?读什么?怎么读?每一个都是大问题。
“看书能当饭吃?”这是村民最直接的质问。阅读习惯的缺失和对文化价值的漠视,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我面前。不识字的老人、懵懂的孩童,似乎都与这座书院有着天然的隔膜。
更要命的是资金与人才的短缺。修缮老宅、买书、办活动,样样要钱;运营、管理、推广,事事要人。我几乎投进了全部积蓄,而乡村阅读见效慢、难量化,孤独和压力,常常扑面而来。
该如何破局?

04
破局的答案在书外,在泥土里。
书院绝不能变成一座冷冰冰的“藏书楼”,它必须是一个活态的文化现场。
江西有句广为流传的谚语——临川才子金溪书。我深知我们的文脉之根离不开“才子”与“书”。
我们以陆九渊心学和金溪雕版印刷两大本土IP为核心,开始了一系列“野蛮生长”的尝试。
我明白,在农村,光靠“请来看书”行不通。我们得主动“送文化上门”,还得做得有趣。
为了让晦涩的古籍走近普通人,我们办晒书展、开古籍讲座;为了让孩子们感受非遗的魅力,我亲自上阵设计雕版印刷、线装书制作体验课。当孩子们亲手沾满油墨,印出一张张属于自己的作品时,他们眼里的光,比任何说教都有力量。
有了核心思想后,我们努力让书院“闹”了起来。
深耕五年的“青田书院读书会”“象山讲堂”成了当地的金字招牌。我们在孔子诞辰日读论语,在节气里办非遗体验,给老人读故事、演节目。五年间,超百场活动在此举办。作为全省首批“文明实践+传统书院”试点书院之一,“乡约书院”成了村里最有人气的“暖心港湾”。
我们甚至把目光投向了年轻人。2024年,书院推出了极具创意的“轮值山长”计划,效仿古制,让大学生从参与者变成策划者。至今已有十多位年轻人接过山长印,为村民组织活动。如今,书院已是近20所高校的实习实践基地,开发了20多门特色课程。

05
一本书可以改变一个人,一座书院可以改变一个村庄。
五年多光阴,青田书院从一栋140平米的祖宅,长成了8栋连片、数千平米的综合院落;藏书从3000册增至近2万册。
但最珍贵的改变,从来不是这些数字。
2024年“五一”,我们的读书会登上了央视新闻直播间。有村民来跟我说:“洪山长,你又上电视了!”
我说:“不是我上电视,是书院上电视,是我们村上电视。”
有村民去庐山旅游,到了白鹿洞书院,她自豪地跟其他游客说:“我们村也有一个读书人开了个青田书院,欢迎大家来做客!”

从那时候起,我就知道,这座书院,已经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书院了。
它让外出打工的父母知道,老家有个地方能安放孩子的课余时光;让村里的老人觉得,自己熟悉的传统有人珍惜;让返乡的年轻人看到,乡土除了田园,还有值得深耕的文脉。
更实在的是,文化活了,乡村也就活了。以书院为核心,我们带动了乡村研学游、民宿、农产品销售,让乡亲们的日子多了一份丰盈与盼头。这正是我更深层次的期望:通过传统书院的回归,带动一方文脉延续和乡风文明提升,最终以文化赋能带动乡村振兴。
“乡村阅读”到底是什么?我认为,它并不是“教”村民如何读书,而是帮每个人看见,书里的文脉就藏在脚下的土地里,离他们很近,读得懂,也用得上。
我们用雕版印刷连接千年文脉,用“轮值山长”赋予青年主导权,用“乡约书院”融入日常烟火。所有这些尝试,都是为了拆掉那堵无形的墙,让每个人都能在书香中遇见与自己有关的“那一页”。
回去,是因为怕回不去。
我怕的是,等到我们这代人老去,村里的孩子不再知道陆九渊的心学,不再触摸得到雕版上的纹理,不再有地方安放他们的乡愁与梦想。
重建青田书院,是我对抗这种“回不去”的方式。
这片老宅,曾经装过一个家族的记忆。现在,它装着一村人的故事。
而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我知道,这会是一场步履不停的长久坚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