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认破碎发生过,然后庄重地邀请它,成为生命新的一部分
编辑: 李盛元来源: 江西宣传2026-05-14 10:37: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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缘起
2020年成都的一天,杨瑞琦陶艺工作室里的茶盖碎了一地。那是他亲手做的茶壶,养了三年的“包浆”,是心境过了就再也捏不出的孤品,被家里的小猫打碎。
大学读艺术设计的他,想起曾接触过的大漆修复工艺,买来材料笨拙地尝试金缮修复。
当金线沿着裂缝缓缓流淌,他忽然怔住——
曾经刺眼的残缺,竟在金的勾勒下,绽放出一种比完整更深刻的温柔。
“那种‘物尽其用’带来的治愈感,就是一切的开始。”多年后回头看,那一次修复很粗糙,仅能勉强使用,但杨瑞琦看见了裂痕里的光。

慢功夫
金缮与锔瓷,是杨瑞琦手中的两把钥匙。
他有个生动的比喻:锔瓷像“外科医生做手术”,用金属锔钉将瓷片“抓”合,几小时就能滴水不漏。
金缮则是“用时间修复伤痕”,用天然大漆填补后,需在20℃-28℃、湿度60%-70%的环境中慢慢等待,最后敷上金粉或贴金,全程至少两个月。
锔瓷与金缮,一如锚与虹——前者将碎裂重新锚固于现实,后者则为伤痕镀上穿越时间的光。二者相补,器物便在残缺中,长出了新的完整。
最难的是等待:一层漆阴干要数周,一件器物完整修复常耗时数月。在时光静默的流淌中,反复填补与阴干宛若一种虔敬的仪式。

迁徙
2024年8月,杨瑞琦做了一个决定:将“在乎东西”工作室,从成都迁往景德镇。
当双脚真正踏上景德镇的土地,呼吸间萦绕的窑火气息,俯拾皆是的瓷片记忆,以及那些低头与泥土、与时间对话的同路人,让他恍惚觉得——这并非抵达,而是归来。
这里的一切都围绕着“瓷”生长——有更丰富的器物样本等待唤醒,有更懂得“惜物”之心的人群彼此共鸣。
如今,近两年光阴流转,他已在这片厚重的陶瓷土壤里深深扎下根须。杨瑞琦感到自己不再只是一个外来的修补者,而是成为了这条绵长历史河流中的一部分。

修补
目前,杨瑞琦已经修复了5000段破碎的记忆,工作室的架上,住着“愈后”的器物。
每一道金线,都是一段往事的索引。
一只宜家买的碗,价值十元,寄自上海。女孩说:“它陪我从独居到成家,从成都到上海。它是我的朋友。”
如今碗静立在她家的玄关,不再盛饭,只盛钥匙、收据、晨昏的微尘。“它修好了,我便觉得那段漂泊的岁月,也有了安放的角落。”
一位女士驱车二十分钟来到工作室,递来一只盖碗。“这个盖碗买来一次都没用,有一天我生气摔了它,修好它是对我的提醒,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。”金线蜿蜒处,是她与自己的和解。
也有过黯然的结局。
几年前,一位客人寄来父亲遗留的紫砂壶,已碎成三十多片。杨瑞琦整整修复了三个月。可当他将重生的壶呈给对方,等来的却是一句诘问:“这不是我的壶。”
对方要的是一场“无痕的魔术”,让一切如初;而他所做的,却是“有痕的愈合”——不掩饰破碎,只温柔地接续时光。
这次前期沟通上的错位,让他意识到,修补器物,亦是在修补期待。从此,他总会向客人轻轻问上一句:“您希望它看起来从未碎过,还是愿意看见——它如何从破碎中,活出了第二次生命?”
在杨瑞琦眼中:“金缮不是掩盖,是承认——承认破碎发生过,然后庄重地邀请它,成为生命新的一部分。”
